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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十堂大体解剖课:他们是人,不是道具

作者:   发表于:2020-02-19  分类:休闲娱乐 

在医学院,有一群很特别的「师资」,用一种非常独特的方式来传道、授业、解惑,他们给学生的,是货真价实的「身教」。我们称他们为「大体老师」。

这群老师们在他们生命终了之后,遗爱人间,提供他们的躯体,让医学生解剖下刀,以做好将来行医的準备。

第一课:特别的老师

因为华人普遍期待「保留全尸」的文化忌讳,早年供做解剖用的遗体来源极少来自自愿捐赠者,多半都是路倒的无名尸,或是没有亲人的荣民遗体,这些遗体经过公告三天之后,若无人领回,才会分发到各医学院做防腐处理。

所谓的遗体防腐处理,通常是以福马林(即37%甲醛溶液)、石碳酸、酒精、甘油和水调配为防腐剂,以浸泡或注射进血管的方式,让遗体经久不腐。传统处理方式为经血管灌注防腐剂后,再将遗体浸泡于10%的福马林溶液。

用浸泡方式处理的遗体味道极为刺鼻,学生上课经常被刺激得眼泪鼻涕直流,但对于状况较差的遗体有较好的防腐效果。早期各医学院校多半都是採用浸泡方式防腐,作法是在实验室里设置像小型游泳池般的大型水泥槽池,注满福马林,再将别好吊牌的遗体一具具浸泡在其中,用木板压在上面,使遗体长时间浸泡在福马林中达到防腐效果。

因为体表及肠道内细菌的作用,一般来说,在温度摄氏二十度左右,尸体的组织只要经过四十八小时,即会出现明显的尸斑与气味,当年大体老师的来源多半是无名尸,且绝大多数都是男性。他们被发现时,遗体的状态可能就已经开始产生变化了,但在被发现以后,还要经过三天公告无人领回,才能分发到各大医学院用作解剖教学,因此早期解剖教学防腐处理的遗体,很多时候情况都是不太好的。

我的十堂大体解剖课:他们是人,不是道具

记得以前在其他学校担任助教时,曾处理过一具遗体,已经散发出浓烈的腐臭味了才被送来,即使我们都已经对遗体气味习以为常,但那一具遗体的情况实在太糟,组织开始分解,尸胺气味浓到口罩也挡不住,我们在进行防腐处理时,三个人必须轮流出去呕吐,才能把工作完成。

因为早期大体老师的来源实在太少,数十位医学生才能分配到一具遗体,即便是现在,许多医学院还是得十几个学生使用一具遗体,这幺多人挤在一个解剖檯旁,不是每个人都能亲手解剖各个部位,学习效果多少会打折。

他们是「人」,不是「道具」

用做大体解剖教学的大体老师,必须在去世后二十四小时内送来;用做模拟手术的大体老师,更须在八小时内就送来,就专业上,我了解这要求的必要性;但在情感上,却觉得非常不忍。

想像自己至亲若是过世,连一个简单的告别式都来不及办理,就得强抑痛失亲人的哀伤,要冷静下来处理捐赠事宜,联繫、安排救护车,儘速把挚爱的家人身躯,一路颠簸送到花莲,进行防腐处理或急速冷冻,然后,是长达一至四年的等待。这教人情何以堪?

无论是大体老师或他们的家属,若不是心中怀有宽厚慈悲的大爱,如何能做到这一点?

面对如此深情又沉重的一份託付,我们诚惶诚恐、不敢辜负。

我们希望学生们在大体解剖学这门课中,不只学到了解剖知识,更能学到怎幺待人处世;希望学生在解剖时,不只是把解剖檯上的身躯当做学习的「道具」而已,而是一个「人」,跟你我一样,是个有喜怒哀乐、有故事的人。

因此,我们学校要求学生在大体解剖课程开始前的暑假进行家访,拜访大体老师的家属,从家属的口中认识未来将以身示教的这位老师。

早期我在其他医学院担任助教时,有时候不禁会有些愤慨,因为学生们只是把解剖檯上的大体老师当作学习工具而已,也许是为了掩饰紧张的情绪,也许是无心,学生偶尔带着轻率的态度开起遗体的玩笑,毫无尊敬或感恩之心。

学期末考完试以后,这些供学生学习的遗体经过一学期解剖,运气好的,被支解的手脚躯干等被完整的收纳在同一个尸袋里,但很少有学生问及「接下来呢?遗体会如何处理?」。在那个年代,剩余的善后工作通常是由技术人员负责,将收拾在尸袋中的遗体送去火化,遗体的角色对学生而言只是学习的工具。

我受严谨的科学训练,又从事解剖教学,按理说应该会很鼓励亲人捐出遗体,但因为担任助教时在课堂上看过许多学生冷漠的态度,以及他们处理遗体的方式,当年我的母亲想要签署捐赠大体同意书时,希望我在家属同意栏签名,却遭到我强烈反对。一想到我深爱的母亲可能会这幺惨不忍睹地被「使用」,最后还像废弃物一样被随便打包处理,我就心如刀割,这份同意书怎幺签得下去?

这种态度,一直到我到慈济大学任教才改观。学校对于大体老师的态度十分慎重,也要求学生们必须以同样的慎重对待。

我们希望学生们能把大体老师当作「人」,而非「物品」看待,毕竟医生是一个救人的行业,我们期盼这些孩子们将来行医时,能有更多的体恤与仁心,了解他们所面对的,是「人」,而非一具还活着的器官组合。

早早等候着的老师们

也因为如此,学校才会要求学生必须进行家访。虽然台下的孩子们都已经是大学生了,但出访前,讲台上的老师总是叨叨絮絮提醒学生,不厌其烦叮咛着拜访大体老师家属时要留意的细节,包括约访的电话礼仪、拜访当日的服仪……等等,偶尔也会担心学生们会不会觉得老师们太啰唆,小看他们了。

但,我们有慎重的理由。

大体老师经血管注射福马林以后,要放置在遗体储存室长达三至四年才会启用,也就是说,他们早在这些医学生入学以前,就已经静静在学校里等候了。

我们学校的遗体储存室位于解剖讲堂旁,中间隔着一条走廊,沿着走廊有大扇玻璃窗,平常会用木製拉门遮住。遗体储存室的陈设有一点像学校宿舍的上下舖,大体老师整齐躺在那里,拉开玻璃窗上的拉门,隐约可以看到大体老师的轮廓。

在等待的漫长三、四年中,每逢清明、年节或是大体老师的生辰、忌日,许多家属都会特地来这里遥望致意,有些家属还会在遗体储存室外墙的大体老师姓名牌旁边,留下写满思念的便利贴或小卡片,我偶尔会到这条走廊上看家属给大体老师的留言,这些留言真的非常催泪。

「我们会非常慎重对待您的家人,请您安心」

这几年,我更常走到遗体储存室外,因为里面有我认识的人。蔡宗贤医师,我们都称他宗贤爸爸,我们带过同一班学生,曾经与他聊天,看着他具感染力的笑容、听着他热情的述说他的人生经验。他生前是一位牙医,虽然因为小儿麻痺身有残疾,但他心地无比美丽,儘管行动不便,但仍每週不辞辛劳到偏乡义诊,八年从不间断,足迹累计超过三十二万公里,可惜天不假年,正值壮年就病逝,死后捐赠大体遗爱人间。

在他名牌旁边,贴着好几张写着掺杂注音、笔迹稚拙的便利贴,上面写着:「爸爸,ㄓˋㄨ 您父 ㄑㄧㄣ 节快乐,您好好.ㄛ,因ㄨˋㄟ我 ㄓ 道您ㄉㄡ ㄉˋㄨㄟ我ㄏ✓ㄣ好,ㄙㄨ✓ㄛ ✓ㄧ我会好好ㄉˊㄨ书,ㄖˋㄤ您放心的」、「爸爸,我想您在ㄌˋㄧㄥ ㄨˋㄞ一个ˋㄕ ㄐˋㄧㄝ 了吧,我好爱您.ㄛ,我想您还会做我爸爸的」……

刻骨的思念,溢于字里行间,像这样深情的留言,还有好多好多,虽然已经看过许多次,但每一次看,仍觉得眼眶发热,也愈发觉得自己责任重大。

对家属来说,他们亲爱的家人彷彿还活着,在正式启用前,他们都是悬着心在等待的。经过了三、四年,当「那一刻」真正来临,对家属而言,肯定是百感交集,我们希望清楚让他们知道:我们会非常慎重对待您的家人,请您安心。

大体老师启用典礼

在大体解剖学课程开始之前,学校会举办一个正式的启用典礼,邀请大体老师的家属也一起来参加,提醒学生也承诺家属:课程即将开始,我们将用心学习。

暑假家访之后,各组学生都要整理大体老师的生平,在启用典礼之前做行谊简介,跟大家介绍这位特别的老师,每一位大体老师背后,都有一个感人的故事,他们的大爱与胸襟,着实让人动容。

有位大体老师生前告诉家属:「虽然我书念得不多,但是想到能当医学生的无语良师,我就很高兴,非常高兴。」

而另一位大体老师弥留之际,喃喃呓语着:「我要去上课了……」、「三天……」这些听起来似是临终前无意义的言语,在三年后,因为学生的到访,家属有了新的解读:「因为天上一天,人间是一年。」

行谊简介完,接下来就是启用典礼。会有一个简单隆重的宗教仪式,然后由医学生揭开覆盖在老师身上的往生被,供家属瞻仰遗容,这是这三、四年来,家属第一次这幺靠近他们的亲人。

启用典礼之后,还有一个简单的茶叙,让学生与家属交流。有些家属会殷殷叮咛说:「我妈妈很怕痛,你下刀要轻一点喔。」也有家属很豪迈的告诉学生:「你放心,尽量割,重要的是好好学 !」无论是要学生审慎一点,或是大胆一点,我都觉得是非常好的提醒。

不过医学系的功课实在太重了,解剖学又是要求极为严格的一门课,启用典礼后那种澎湃高昂的「热血感」,在学期开始之后,就会被压力慢慢磨损,取而代之的则是疲劳与挫折感。不过,我相信大体老师的託付,在孩子们心中已经埋下了使命感的种子,提醒他们莫忘初衷。

书籍介绍

《我的十堂大体解剖课:那些与大体老师在一起的时光》,八旗文化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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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何翰蓁、李翠卿

从第一堂课手的解剖开始,到学期末和大体老师面对面,十堂严格又紧绷的解剖课,道尽对生命和身体知识的热爱。

身为大体解剖老师,在母亲想签署捐赠大体同意书时,为什幺强烈反对且痛彻心肺?解剖檯上的大体老师,难道只是学习工具和器官组合吗?他们也是有故事、有温度的人!

大体老师生前最后的愿望是什幺呢?若有机会跟学生面对面对话,他们会想说些什幺呢?大体解剖课在医学系可说是一门最令人闻风丧胆的课,负责的老师一个比一个凶悍。为什幺这群「活」老师对这群聪明的学生如此严格?他们居心何在?

对医学以外的人来说,解剖学深奥複杂,对大体是既好奇又害怕。解剖室里到底发生了什幺事?医学生如何忐忑切下第一刀?一学期相处下来,大体老师和学生之间产生什幺样的特殊情感?

身为解剖课的「活」教师,本书作者串连成长点滴,写出内心世界,既述说自己在解剖现场的经历,也描绘了学习过程中医学生内心的触动。

我的十堂大体解剖课:他们是人,不是道具